七月四号，义工实习正式结束。
　　最后一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只是去院长办公室里敲了六颗图章回来。这样的结束让人感觉挺可笑的。
　　苏哥说要考研，只去了第一天和最后敲章那天。他说见过了李老师，她让我们最好拍些照片，比如喂老人吃饭的之类，这样写在简历里，对以后找工作也许会有一些帮助。我很是不以为然，没好气地对他说：“如果我是公司的HR，见到有这样的面试者，我二话不说就请他走人！分明就是作秀！”如果是学校拍这样的照片来做宣传，也许还可以理解，但如果是个人用这样沉重严肃的事情来秀自己的“爱心”，那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况且我们本来就没做什么事情！
　　早该补充完整个实习日志了。

　　一、遭受交通事故的“本科生”

　　第一次参观时，见到他头部陷进去碗大的伤疤真的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第二次见他时，他由母亲搀着在走廊里蹒跚地走着散步，我才知道他是可以站起来的。他的母亲个子不高，头发已经是花白的了，看起来也有六十多岁的光景。

　　第三次见他们时，母亲在给他洗头。她拿香皂轻轻擦在儿子的头上……突然感觉很心酸。我想，如果我是这个母亲的话，每给儿子洗一次头，抚摸到那个伤疤，心一定也会痛一次！就是这个伤疤害得儿子的头永远都不能抬直，思维永远都不能像正常人那样了……不知道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出的车祸，不知道这个母亲已经经历了多久这样的煎熬？
　　那位母亲问璇姐和我是否是新来的护士小姐，是否护理专科毕业的。我们说是来暑期实习的，读的是公共管理的本科。“哦，本科真好！”母亲去换水的时候，拜托我们旁边看着她的儿子，只听见她走进水房里口里还喃喃念着“本科生，本科生……”。我记得魏老师说过，这个儿子也和我们一样是本科毕业，本来会有很好的前途的。
　　我们就慢慢地去接近他，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早晨吃的什么饭，中午想吃什么之类简单的问题。他只能用词组结结巴巴地回答，吐字不清要很费力才能听得懂几个词。母亲回来，我们和她对话的时候，他还在一旁不停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生怕我们忽视了他的样子。

　　和陈师父聊天的时候说起来这个人，说自从学了车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自己也不乱穿马路了。因为不学车的人确实不清楚，在马路上随便乱跑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也许刚好会过来一个驾车的新手，本来就很紧张，看到不遵守交通规则突然冒出的行人，极有可能把油门当刹车……而这后果就如同我见到的那个男人。
　　师父说：永远都记住，要按自己的规矩行事，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会做什么。

　　二、植物人的妻子

　　从护工阿姨口中听说她以后，很想和这个女人聊聊。

　　一天经过那个植物人的病房，看到他的床前坐着两个人：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她旁边扎头发。我想可能是这个病人的亲戚来看望，很期待看看他的妻子。

　　第二次只见到了那个小姑娘，从护士小姐那里才知道，原来她就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人！她虽然和我们同龄，但是看起来真的很小，胖胖的，有点黑，笑起来很纯朴又好像充满防备和戒心。她穿着我们会认为很土的花衬衫和粉红色的七分短裤，完全没有为人妻子为人母亲的那种优雅沉稳的感觉，如同初见时留给我的印象——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即使面对丈夫永远都醒不过来的现实，她眼中并非如我想象中那样，会带着某种化不开的忧郁，却是少女般的稚气未脱、无忧无虑和身为人妇后的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相结合的一种矛盾而复杂的气质。举手投足、坐立说话，很淳朴活泼、不拘谨，却又显得不太得体、不合身份场合。
　　感觉她看我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小心，也许是自己有点心虚觉得接触她的用意过于明显，所以面对她，我只是报以友善的微笑，没有直接询问那些我想知道的故事。后来，在和一位护士小姐聊天中，知道了她更多的事。
　　她其实还是个孩子，因为她看到生面孔可能才会像对我那样，如果熟悉了，你问她什么，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有防备。
　　她和丈夫都是四川人，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父母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招了这个上门女婿，这个男人也比她大近二十岁了。丈夫来上海打工，出了事，她就来看着他到现在，丈夫的医疗费、自己的生活费都由单位负责，直到丈夫不在了。女儿三岁，据她自己所称，是一个人坐在家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就生出来了。还有丈夫快五十岁的哥哥想要她的事……

　　单单只是听这样的故事，我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女人面对这些事的心态是怎样的：对父母的重男轻女曾经有没有过不满怨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结婚生育有没有让她惊慌恐惧？面对丈夫的噩耗、公司的谈判、大伯的要求有没有感到失措无助？会不会疼惜地用手轻轻抚平丈夫痛苦聚起来眉头，然后抱着他不可抑制地哽咽痛哭？会不会耐心温柔地教女儿数数字，然后看着她一个人蹲在地上玩耍而默默流泪？有没有想过丈夫哪天不在了，自己怎么办，女儿怎么办？……
　　看着她，也有想到老家农村的姐姐们：十四五岁精通家务，二十岁左右嫁人，婚后一年生子，有小孩子的屋子里到处屎尿布、充满异味，中午端着碗坐在门前家长里短地唠磕，农闲时打打麻将……
　　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女性真的很幸福！知书才能达礼，懂得待人接物礼貌得体，懂得自尊自爱，建立支撑自己的思想观念，寻求自己的价值，为自己创造经济基础，追求维持人格独立……也许我们遇到植物人妻子那样的不幸，会比她看得更加透彻明白、会更敏感脆弱，因而会更加痛苦，但重要的是：我们体会幸福、感悟人生的能力也会更强，会更具坚强韧性！
　　亲爱的，珍惜自己这样的机会和能力吧！

　　三、护理院的老人们

　　护理院其实和幼儿园有很相似的地方：这里的人们都充满了童稚纯真。只是幼儿园的气味是新鲜阳光的，而这里是腐败沉闷的；只是幼儿园的孩子们是蹦蹦跳跳笑笑闹闹的，而这里的老人只能仰卧床塌望着天花板……

　　那个很会说话的九十多岁老太太最近不太说了，夜里不睡觉喊着护士长。
　　午餐时间，护士长来看她，她躺在床上。两个人很大声地对话：
　　“×××（老人名字），有没有吃过饭啊？”
　　“吃了。”
　　“吃过了？那给我们唱个歌吧！就唱那个‘九一八’！”
　　“‘九一八’啊？”
　　“啊！来，预备起～”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一字一顿，曲调却一点不错，唱到高潮还能高八度，呵呵。隔壁的护工、家属都过来听了。唱完大家报以热烈掌声～
　　“真不赖啊！×××，王丽丽有没有来看过你啊？”
　　“王丽丽？”
　　“是啊，王丽丽是谁啊？”
　　“是我女儿～”声音往上调，充满自豪。
　　“恩，你女儿好不好啊？”
　　“好，都好！王丽丽最好了！”王丽丽是老人最小的女儿。
　　“我听说你吵着要回家是不是？你要回哪里的家啊？”
　　“回我家啊！”
　　“你家在哪儿啊？”
　　“我家在杨浦公园，××路那里～”
　　“哦，那是你家还是王丽丽家？”
　　“当然是我家啦！”
　　“是吗？那你家还有人没有啊？”
　　“没有了，老头子早就不在了！”
　　“他什么时候不在的？”
　　“他，我想想，七十六（大概）就不在了！”
　　“哦！那王丽丽长的像他还是像你啊？”
　　“当然像我了！他老笨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啊！你看你多聪明！王丽丽也像你这么聪明，又会赚钱！她现在在外面赚钱好让你在这里享福啊！”
　　“恩～”
　　“×××，你记住，白天呢，躺在这里要多想些开心的事，给大家唱唱‘九一八’；晚上呢，就安静睡觉，不然你叫就吵得大家都不能睡了！”
　　“我不吵的，我‘九一八’都不唱的，唱起来会吵人家的！”
　　“恩！白天可以唱啊！现在是吃饭时间，你就唱唱歌，给大家助助兴！知道不知道？”
　　“哦！”
　　护士长临走时叮嘱了护工几句。我想，同样的对话也许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将来可能还会重复下去。

　　一次给一位老太太喂饭。煮得很烂的大米粥和卷心菜叶子、蒸蛋，要先用勺子一点点混在一起、再捣烂些才能喂给她吃。她的嘴巴张不大，只剩几颗门牙。刚开始我完全没有办法喂进去，米饭积在门牙上，汤汁沿着嘴角全都流了出来。护工阿姨过来教我，用一只手拨开她的上嘴唇的左边，把勺子顺着缺了牙齿的空洞伸进她的嘴巴里，慢慢让食物流下去……总觉得这样的方式太过粗鲁，但似乎没有其它办法，只好也照着做，慢慢从小心紧张到习惯熟练，一边喂一边要跟她说着话，“来再吃一口吧……张开嘴巴……嚼一嚼啊……慢慢嚼着咽下去……”，再时不时要擦擦嘴角流出来的汤汁。她就像小孩子那样，一边吃着一边大张着眼睛盯着你看，不会说话，只是哼哼着我听不懂的音节，双腿时不时会蹬两下，两只手被布条捆在床沿上。

　　在走廊里看到这些老人，我们都会充满热情地喊“爷爷奶奶好！”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样让人沉闷抑郁的环境中，需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时时保持微笑热情。

　　四、护理院和护工护士

　　走进护理院，看见墙上贴着的第一排文字就是规章制度之类：工作人员守则；病人入院、转院、出院程序；死亡、尸体处理程序；……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感情。一位护士小姐说过，基本上来这里的都是在走最后这一步了，这里每个月都会有人死亡。

　　这段时间也让我对护理院的运作和这里工作人员的情况有了一些简单的了解。

　　人口老龄化是现代比较突出的社会问题之一了，中国特色的计划生育造成以后两个人赡养四个老人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存在。而护理院无疑是很无奈却又是目前最适合的解决这一问题的途径。但似乎目前社会对于它的重视程度还不够，以致护理院工作人员的薪酬与其劳动强度不相当，服务质量差强人意，工作人员流动性大。

　　从前一直认为从事类似社会工作的人都是最具有爱心和奉献精神的，接触这里的工作人员才了解到，也许大多数人的初衷并非如此。大多数护工都是外地来沪人员，因为不具有专门的知识技能，找不到工作才选择来做这样“既苦钱又少”的事业。其中一部分人有了其他更好的机会就选择毫不犹豫离开这里，留下的一边无奈抱怨地过日子，一边又被自己感动鼓励着。而我们所歌颂赞扬的那些爱心和奉献精神只是这其中不完整的一个侧面而已。
　　但并不是说这爱心和奉献精神是不值得这样大为赞颂的。恰恰相反，我们缺少的就是重视和赞颂，而且不应该只是精神上的，更应该是物质上的。从精神上改变人们的观念，从物质上保障社会工作人员的收入水平，才能使更多高素质的人投入到这样的事业中来，使这项服务的质量得到根本性的提高。据说，在国外，大部分义工都是大学生和家境富裕的人们，护工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高素质人员。也许，现在我们只能自我安慰：我们还只是发展中国家，物质第一精神第二，等物质充分满足了，社会公益事业最终就会走上正轨。

　　目前在上海办护理院，只要审批通过，就能得到政府一大笔的补贴。入院的病人按不同的档次月生活费都在千元以上（医药费不计入其中）。一个护工一般负责七个左右病人，月收入七百出头，二十四小时看护，每月两天不带薪假期。护士和医生、其它工作人员薪酬未知。但收入和支出中间似乎还有很大的一个差额？据院方称，最近几个月一直都是亏损经营。何以造成的亏损？

　　院方制定了一个护理工作标准，发给每个护工，根据每项要求达不到则扣工资，五元为最低额度。借以这样的方式来保证服务质量。但是可想而知，势必引起护工一片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她们完全可以按那些条条框框去做，但却是带着一股愤懑不平……服务中看不到的无法客观衡量的方面还是得不到保障，如此恶性循环下去。

　　刚有个护士跳槽到疾病防治中心去了，她的一个小姐妹说自己过一段时间也想走，但请她先不要对其他人透露……
　　一位护工阿姨对她大学快毕业的女儿寄予厚望。她对我说，以前就是有个护工，儿子毕业后找到很好的工作，她就立刻辞掉这样的工作回去享福了……


　　唉～终于结束了！

　　短学期专业实习的第一天。做义工。不以为然，以为和去年街道实习依旧的捣浆糊。
　　杨浦区开鲁路的护理院，带有医疗性质和相关设施的养老机构。

　　先是总负责人的讲话，他说的很实在：
　　“大家来我们这里当志愿者，其实也是因为学校的要求，志愿不志愿的。但既然来了，就是志愿。我们不要求大家像我们的护工一样做那些服伺老人的工作，只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个机会接触我们的工作，接触到一些社会现实，让大家意识到生活在社会底层还有这么一个群体。”
　　“我们这里的老人大都是身体有毛病的，痴呆、植物人、生活不能自理，什么都有。他们这些人都是被子女送来，每天和我们的护工生活在一起，由他们照顾着。这些人中，有的子女孝顺经常看望，也有的根本就是扔在这里不管的，有的子女看不行了就决定放弃治疗任其自生自灭，有的老人痛苦难以忍受就要求安乐死——我们的国家没有这样的法律……”
　　“你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在家宝贝疙瘩一样被父母宠着，这样的情形肯定都没有见过。我也是为人父母，了解父母肯定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来这里来做这样的工作，所以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只希望大家可以感受体会一下。”
　　“大家来的时候可能注意到了，我们的对面是一所幼儿园。你从那里经过，看看这两边，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他的讲话让我有了点兴趣，社会工作曾一直是我所崇敬和热爱着的。

　　我和璇姐、苏哥分到了一组，到不远的分院。每人先领到一件白大褂，虽不是特别合身，但第一次穿白大褂的感觉着实让人新鲜和兴奋，带我们的魏院长也说我们三个穿起来还真是像模像样儿的……
　　然而，接下来的所见所闻，则是一种孑然不同的心情了，沉重复杂。
　　魏老师带着我们参观了两层楼里的每一个病房。
　　一楼的第一个房间，一进门一阵药物和小便混合的臭味扑鼻而来。魏老师很不客气地骂了负责这个房间的护工。她对我们说，她要求每一个病房护工都要保证房间一定的空气清洁，像这样的情况一般会严厉批评甚至扣负责护工的工资。果然在其它的房间，气味感觉要好很多。但还是会有一种医院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物质陈旧腐烂的味道——也许是心理原因？房间的通风虽然很好，但还是感觉闷闷的，顶上的风扇在这样一个三十七度的天气里全都吱吱哑哑地叫着，沉闷而无力。
　　所到之处见过的许多老人，大都由于肌肉萎缩而变得皮包骨头，真正意义上的皮包骨头！这里有九十多、甚至上百岁的人瑞，但大都“形象可怖”：皮肤上布满了色素沉积造成的斑斑点点，脸是“骷髅头”形状清晰可辨，胳膊上的皮像洗过的纸巾缩水后又干结在骨头上，到胸部肋骨突起，腹部又突然扁平下来好像只有一戳即破的一层皮，腿是两根根本不能称其为腿的东西……像妹妹思想品德书中那个吸毒者，像侦探电视剧中那具干年代久远的干尸——可他们仅仅是因为年纪大了！我小声对璇姐说：“以后谁也不要再跟我说她要减肥！她们不知道胖胖的有多好！”我甚至无法接受将来的有一天自己也会是这个样子，甚至不期望可以长寿。
　　魏老师走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纪似乎不大的人面前，他低歪着头、两只手在搭在椅上像桌子样的板子上不停地抖动着。她用敲敲那板子，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你几岁了？”然后就见那个人仍是那样的动作，口齿不清地嘴里嘟哝着什么，魏老师说他今年才四十六岁，我才知道他说的是这两个数字。老师说这个人也曾经像我们一样，是大学生，可是一场车祸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指着他的头。我们仔细一看，差点叫出声来而不忍再看第二眼：那头的左半部分居然陷进一个碗口大的坑！驾校陈师父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安全。今天这一幕似乎又是一堂课，注意安全原来不仅仅是对自己生命的保护，也是对他人生命和家庭的负责。
　　路过一个病房，没有进去，离玻璃窗最近的一个床铺上躺着一个年纪似乎不是很大的人，但他鼻子上插着管子，眼睛鼻子嘴巴拧在一起，一副痛苦的表情。魏院长说，“他是植物人。你们没有见过植物人吧？”她给我的简单介绍了那个人，他今年才三十七岁，是在建筑工地被掉下来的重物砸到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从我们从玻璃窗看到他到离开，他都是同样的表情没有变过。不知道他是不是从那个噩运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至始至终，没有任何意识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见到一位住在这里的老干部，老人家衣着干干净净，神采奕奕。他曾经当过红军，参加过抗美援朝。她走过去，朝他大声问：“×××，你有没有去过朝鲜啊？”老人家很认真的回答“去过！”魏老师说，他现在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但每天都要看电视——在他床的对面放着一台外观很可爱的电视机，可能是只属于他的私人财产。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朝着我们喊着一个名字——彭德怀，他曾经的司令。他让我想起了同样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爷爷，在家的时候很少回老家看他，今年暑假可能连家都回不成了。爷爷一直以来都身体康健，还鼓励我要走出去，在大城市里谋求自己的发展。
　　还有一个老太太，可能曾是位教师。思维也不清楚了，女儿今天来看她。魏老师说她懂得说英语，于是大家围在一起，要她“表演”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背一遍英文字母吧！你全背对了，我们大家就给你鼓掌！”女儿、照顾她的护工阿姨、院长哄了她好久，她才开始背：“A,B,C……”，像小孩子那样的认真，一字一顿，开始小声胆怯慢慢到大声朗诵，背到U她就停止了。院长捏捏她的鼻子，用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说：“你耍赖啊！还没背完呢～”，我们大家还是都为她鼓掌。
　　大部分老人都是生活不能自理，吃饭、洗澡、大小便……一切都由护工阿姨负责。有些脑子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维，有些思想很清楚却不能动弹。见到一位老太太，她思维正常，能和我们聊天，但只能躺在床上无法行动。她说自己已经来这儿四年了。也就是说，她已经像这样躺了四年，她所有的视野就是头顶上的天花板……
　　人家说人的一生就像一个循环，人老的时候，性格就会变成小孩子那样，所谓的“老小孩儿”。或者是没有牙齿、或者是消化功能退化，他们吃的食物只能是煮得很烂的稀饭、菜叶子和肉末儿。这里好多老人的床铺旁边或头顶都挂着一些小小的玩具，像婴儿床。有的老人的手被布条捆在床头——因为他们常常“不乖”，会用手拿着大便玩！还有两个老人，像两个一起玩耍的小朋友，面对面坐着，一个用小勺子挖一口西瓜，喂另一个吃，问她“地伐”（甜吧），另一个一边吃一边傻傻地笑……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用心地养他们哄他们教他们，而父母老了变成“老小孩儿”的时候，轮到孩子以当前同样的方式回报给他们，可那时的孩子们却或者一个个不在身边，或者在身边而没有时间，或者……
　　也有很多孝顺的子女后辈来看望这些老人，女儿、女婿、儿媳，这些后辈有的也已经到了六七十的高龄。子女后辈的问候也许是这些老人在这里最大的盼望吧。
　　惟一一间用铝合金玻璃隔离出来的房间内，同住着一男一女。他们俩是夫妻。丈夫思维也不清楚了，也不能行动，只是躺在床上朝我们笑着招手，似乎见到这么多人来看他很开心。妻子身体还算健康，坐在桌子旁边用锡纸折着“元宝”。他们应该算是整个护理院里最幸福的老人了吧。“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到直到哪儿也去不了，我依然还是你手心里的宝……”
　　……
　　以前看电视，总觉得那些故事都是编剧编出来的，长大了才知道，原来真的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也许，这里每个人的故事都够写一出戏了吧。

　　没有专业的技术，挂名的实习义工却不能帮上任何事。护工阿姨、老人们都带着颇为羡慕的口吻喊我们大学生，老人们会很开心地对我们说“下下侬啊～”（谢谢你们啊！）护工阿姨总是说“你们随便看看吧，不用你们做什么”。这个“大学生”的名号在这里除了被人称赞真是多余～
　　下午给老人擦身的时间，苏哥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帮他们打热水。我和璇姐就帮阿姨给一位老人洗头。那个老人因为腰部骨折已经是半瘫痪的状态了。我们要一人抱着她的身体让她的头伸到床的一边，一人用手抓住裹着她的塑料布以防弄湿。由我坐在床边，抱着她的上身。明显能感觉她的身体已经萎缩得很瘦弱无力，我的一条腿被压得发麻但丝毫不敢动弹。这样的情形让我突然想起自己两位都已经去逝的外婆和奶奶，她们生前孙女儿太不懂事，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们，从来都不知道她们的身体是不是也像这样得虚弱无力～
　　休息时间我抱着璇姐不想放开，这样的感觉真好，年轻真好，皮肤是光滑的，柔嫩的，有弹性的，健康的，年轻的，有力的……

　　一天没有做什么事情，但所见所感绝不是这些文字所能表达得完的。只想说两句话：珍惜自己的青春岁月，孝顺自己的父母长辈。